开篇 · 我花了六年，才知道自己哪儿不对劲

说实话，这篇东西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。

因为里面不太好看的部分太多了。比如我一个当医生的，自己身上的毛病找了六年没找着；比如我打麻将输了不少钱；比如我现在动了离开临床的念头。

但想来想去还是写了。因为如果连我这样的人都要绕六年，那别人怎么办。

从一次逛街说起

最早是 2019 年。那天陪女朋友逛完街，我头晕得挺厉害。

当时第一反应是低血糖，或者体位性低血压——你看，职业病，条件反射就往鉴别诊断上想。症状不重，也就没管。

现在回头看，我当时该问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：为什么每次逛街我都提不起精神？为什么每次都累得不行，脑袋昏昏沉沉？

这个问题我拖了六年才开始认真想。

那一年，我以为自己就是在逃避

真正让我重视起来，是规培那阵子。

我发现只要一坐下来看专业书、看指南，脑袋就开始晕，昏昏沉沉的。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——知识进不去。字都认识，一行行看过去，看完了脑子里什么也没剩下，得反反复复看好几遍才能有印象。

那会儿我刚正式进临床，心里一直有个声音：你就是在逃避。

我也真的这么认为。我觉得是自己不够想学，是自己懒，是自己没定性。

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个笨办法：

不管今天能看进去多少，我今天必须一整天坐在图书馆，把该看的专业书、指南、共识、进展看完。

那一年，整天泡图书馆大概一周一到两次；其他时候是下了班在食堂扒拉两口饭，去自习室坐几个小时，九点回家打游戏。

这么熬了整整一年。进步确实快，临床思维慢慢有了体系。

但那个昏沉感，一天也没消失过。

六年，我把能查的都查了

作为医生，我知道该怎么查。

我专门在神经科钻研过眩晕和头晕的症状学，头颅 MRI 做了，五官方面的问题一个个排除。从 2019 年查到 2025 年，神经内科、耳鼻喉、眼科，断断续续都跑过。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这几年胖了，打呼噜影响了睡眠，所以白天精神差。

结果全是——未见明显异常。

这里有个特别拧巴的地方：我每天上班都精神得很，脑子转得飞快，从来不晕。晕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——我坐下来看书的时候，或者我准备出门去看书的时候。

一个医生，明确知道自己身体不舒服，但所有检查都告诉他没事。这种感觉，我猜不少人都体会过。

于是这事就一次次不了了之。

两件当时觉得挺逗的事

现在说说麻将和游戏。这两件事当时我只当趣事讲，后来才发现是线索。

先说麻将。

我打麻将输了不少钱。哈哈哈。

规律特别明显：开局前半小时，我还能算算牌、看看谁在做什么、盘一盘局势。半小时一过，脑子就跟浆糊一样，只能机械地摸牌打牌，谁碰了谁杠了都懒得记。所以打牌基本没赢过。

再说游戏。

我 08 年开始打 DOTA，打到现在还在打。

前面说了，九点之前我在自习室看书，脑袋昏昏沉沉；结果一回家开一局，脑瓜子转得贼快。尤其是顺风的时候，我觉得职业选手也不过如此吧。哈哈。

这两件事，当时我真的只当是笑话在讲。

现在才反应过来：线索一直就摆在那儿。同一个脑子，同一天，做不同的事，表现能差出十万八千里。

不是我脑子不行。是我这个脑子，只在某些条件下才肯好好干活。

直到我又得开始看书

这几年临床的环境……说实话，越来越难。我动了考公的念头。

于是又得看书。

结果那个熟悉的东西立刻回来了，跟当年刚进临床一模一样：这书太难看进去了，一坐下就晕，一晕就想跑。

也正是这一次，我才重新去找原因。绕了一圈，最后在 ADHD 这条线上，找到了头晕的方向。

然后很多事一下子就串起来了。为什么我高中以后成绩掉得那么厉害。为什么大学是那个样子，我补充一下，我看贺银成的视频看的还是非常起劲的，可惜差了一点。为什么规培那一年那么难熬。

这里我得停一下，说句实在话

头晕不是 ADHD 的典型症状。你翻遍教科书的症状清单，都找不到"头晕"这一条。

我这种"晕"，更像是脑子硬扛一件它不愿意扛的事之后，那种耗光了的感觉。当大脑要为一件没什么即时反馈的任务持续输出时，昏沉、发胀、看不进去，就都来了。

所以它才只在看书的时候发作，在上班和打游戏的时候从来不出现——那两件事的刺激和反馈够多，脑子自己就转起来了。

如果你也头晕，先别急着对号入座。这只是我的入口，不是 ADHD 的标准答案。

那我为什么想做这个系列

理由其实挺简单的，甚至有点难为情。

我是个临床医生。我知道该挂哪个科，知道该做什么检查，知道怎么一步步排除鉴别诊断。这套东西我用得挺熟，给病人看病的时候没出过什么岔子。

结果轮到我自己，我花了六年。

六年，跑了三四个科室，攒了一堆"未见异常"的报告单，最后是靠自己瞎琢磨才摸到方向的。

我就在想，我这样的人尚且如此，那普通人怎么办？

一个人如果不舒服，但症状不典型，检查又都正常——他大概率会被劝：你想太多了、你就是压力大、你注意休息。然后回家继续觉得自己有问题，但说不清哪儿有问题。

我做这个系列，就是想帮上这样的人一点忙。我别的本事没有，找专业资料、辨别资料靠不靠谱，这个我还算在行。

还有件事得说清楚，不然显得我在过度自我诊断

我认为重要的事情不粗心。

我平时看小说不走神、技能大赛能拿奖，工作也算干的上心，也是科室靠谱骨干。家务事，东西放哪，家里不咋收拾，确实存在心理不情愿。大事上我不掉链子。

在工作里、在游戏里，我跟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——工作上我甚至比大部分人都更小心。

但困难是真的。因为「头晕」：脑袋昏昏沉沉，头晕鉴别诊断里面真没有adhd，但是背后的表现确实要考虑adhd。

我是怎么应付过来的

我的办法特别笨，说出来也不高明：把时间拉长。

我就是硬啃。把晦涩的专业内容反复啃，啃到它变得跟日常事务一样熟。一旦一个领域被我啃成了"常识"，再看这个领域的东西就轻松了，出了新进展我也能很快接受。

听着好像还行是吧。但代价在这儿——

你现在让我去学一个全新的、不熟的领域，我不太愿意，真的我脑子思维散发的很广，想考公，想学计算机跟跨入ai时代（医疗让我不可能让自己跟个傻子一样跟着别人说的走，我一定要有自己的判断力，但是恰恰要形成足够成熟的自我判断力，是需要一定的专业深度和实践的，这部分恰恰是难为到了我的部分）。

真的，我会本能地往后缩。因为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：又要像当年一样泡图书馆，又要过那种坐一天看不进去两页的日子。想想就崩溃。

这算不算不足？算。我到现在也没克服它，我只是学会了绕着它走。

最后想说的

ADHD 的人，一样能给自己垒起护城河。

学新东西难，那怎么了？你把专业知识啃成常识，以后看这行的东西就跟看闲书一样轻松。

看书走神，那又怎么了？

你今天看了，就是胜利。你在图书馆坐了一整天，效率只有别人一个小时，这也是胜利。

这个系列不会告诉你 ADHD 能被"治好"。它想干的是另一件事：让你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知道那不是懒，不是矫情，不是你意志力不行。

然后在明白之后，去找那套属于你自己的笨办法。

如果你也曾经站在某个科室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张"未见明显异常"的报告单，心里却还是笃定自己哪儿不对劲——

这个系列是写给你的。

关于我自己：到今天为止，我是基于自己的专业判断，高度怀疑自己是 ADHD，但还没有做正式的评估和诊断。这话说出来有点尴尬——写科普的人自己都还没确诊。但我觉得还是得如实讲。因为从"怀疑"到"确认"之间，隔着的正是一套规范的评估流程，而这恰恰是这个系列要讲的东西。最后确诊我也不想去验证，我也害怕去精神科在我的病例上写上这个诊断，提高自己的认知，提高护城河的高度，接受不完美的自己。

最后提醒一句：上面写的都是我个人的经历和感受，当不了诊断依据。ADHD 的个体差异特别大，而且跟焦虑、抑郁、睡眠障碍、甲状腺功能异常这些在症状上重叠得厉害，必须由精神科或临床心理的专业人员做完整评估才能鉴别。如果你在上面这些文字里看见了自己——我建议的下一步不是自己给自己下结论，而是去做一次正经的评估。